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读《后赤壁赋》
  作者:蒋蝶  时间:2020-10-16  点击量: 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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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比于穿插着大段谈玄说理的《前赤壁赋》,我更喜欢以叙事写景为主的《后赤壁赋》,后者虽然少了些深沉的哲理思索,但读起来清丽有味,飘渺灵动,极耐咀嚼。

《前赤壁赋》与《后赤壁赋》都是苏轼被贬黄州期间所做之文,创作时间相差三个月。同样是“赤壁”,同样是苏轼携友人游玩的故事,但时节不同、心境不同、景物不同,两篇文章风格相异,形成了奇妙的对应关系。

在《前赤壁赋》中,苏轼是一个豁达明朗的说理者,泛舟江上,饮酒长歌,口若悬河,劝导悲时伤事的朋友放下对得失的执着,尽情享受“江上之清风”与“山间之明月”。但在《后赤壁赋》中,苏轼是一个探索者与失意人,纵使身边有鱼有酒有好景有朋友也难掩心中落寞,脚踏巉岩,身披月光,东走西走好似在寻找某样得不到的东西。这样的苏轼不再像是常人心中那个艺术巨匠,而只是个心怀热切的理想,又因理想受挫而一时失落的普通人。从某种程度看,苏轼将他的人生经历隐藏在了《后赤壁赋》中。

二十岁便高中进士的苏轼,青春作伴,才华横溢,兼得天时地利与人和,前途似乎一片光明。然而,一桩“乌台诗案”给他扣上了子虚乌有的罪名,将他丢向政治边缘,从此在贬升之路上辗转不定。《后赤壁赋》开篇便是月白风清的良夜,苏轼与友人心情欢畅,备好酒食准备再次纵游“赤壁”,这像极了苏轼意气风发意欲一展宏图的前半生。随着游览的深入,苏轼的心境逐渐由高昂转入低谷,“悄然而悲,肃然而恐”,干脆放弃了登山,乘一叶扁舟在江面上漫无目的地飘荡,这又像极了文字狱之后苏轼四处漂泊的经历。那只“戛然长鸣,掠予舟而西也”的孤鹤,正如苏轼未能实现的理想。但是,苏轼到底是苏轼,挫折只能让他悲伤一时,豁达明朗一直是他性格的主导面。文章结尾,苏轼在梦境中再次见到了化身道士的孤鹤,前文忧愁的氛围陡然被一缕空灵之气消融,“开门视之”的刹那,蕴含着苏轼对人生的无限执着。

这便是《后赤壁赋》最令我感动的地方:凄清的文字之下,苏轼心灵深处的情感始终都是温暖动人的。《前赤壁赋》中他大谈特谈,读者直接经由编排过的口头议论体会苏轼的思想感情,这样也许能领会到某些道理,但看不到鲜活立体的苏轼。《后赤壁赋》简单地讲了一个游山玩水的故事和一个梦境,留下了大量的想象空间,读者能通过丰富的细节构建起苏轼的心理变化过程,做出自己的解读。《前赤壁赋》以乐为主,风格清亮明丽,以深刻的道理引人思考;《后赤壁赋》以悲为主,风格清冷舒缓,以人情、事态、景物引人联想。二者各有所长,相互照应,但《后赤壁赋》更能让我感动。

《后赤壁赋》的语言,是苏文一贯的行云流水,“常行于所当行,常止于不可不止”,如林间小溪叮咚流淌。用词简练优美,音韵谐婉,写景抒情腾挪跌宕,却丝毫不露斧凿痕迹,同内容完美搭配,自然而然,一片神行。闭上双眼,仿佛能听到初秋微凉的月夜下苏子与友人间的窃窃私语,听到江面细浪轻拍小舟的哗哗声响,听到江上孤鹤展翅掠过时的悠悠长鸣。

一句句读下来,清凉之意从纸上浸入心底,躁动慢慢平息。品味动人文字,感受深藏其中的细腻情感,好似隔着千年的时光同另一个灵魂促膝长谈。认识苏轼,实为人生一大幸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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